尕日塘秦刻石：大河源头的文明丰碑

　　说起昆仑山，就不能不说《山海经》。它是先秦时期一部关于华夏大地山川河流、物产资源与上古神话的奇书，堪称上古时代的百科全书。它所讲述的，主要是先民对华夏大地地理形势、山川河流的认识。其中有一条重要的记载——“河出昆仑”。河，就是黄河；意思是，黄河发源于昆仑山。

　　这一记载，并非虚妄想象，而是对客观地理现象的真实把握。中国地势西高东低，呈三级阶梯：青藏高原是第一阶梯，黄土高原、内蒙古高原、云贵高原等是第二阶梯，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等是第三阶梯。黄河正发源于青藏高原东昆仑的巴颜喀拉山北麓。古人虽无现代测绘手段，却已清楚华夏大地西高东低、三级阶梯的大势，知道海拔高峻的山脉聚集在青藏高原，那里因为地势巨高，被认为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是上天在人间的都城。黄河发源之地山川连绵，那便是他们心中的昆仑。因此，“河出昆仑”与今天黄河发源于东昆仑巴颜喀拉山北麓的认识基本吻合。这说明，早在先秦时期，人们已对黄河发源地及其周围山脉分布有了大体方位上的了解，只是不如现代科学记录得清晰明确。

　　尕日塘秦刻石，则为这段认知史留下了珍贵的实物注脚。刻石记秦始皇三十七年，派大臣五大夫翳前往黄河源头、昆仑山一带采集仙药；并明确记载，再往前行约一二百里，便可到达目的地。在五大夫翳一行眼中，昆仑山就在扎陵湖附近。作为秦代大臣，五大夫翳不可能不知道《山海经》“河出昆仑”之说。他很可能正是带着这一地理观念，从咸阳出发，循着与黄河相关的路线西行。因为在他心中，逻辑十分清楚：河出昆仑，黄河发源之处，便是昆仑所在；顺着黄河寻到源头，也就找到了昆仑。

　　于是，一个事实格外醒目：五大夫翳一行或许未能采到令人长生的仙药，但他们到达了黄河源头。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放眼神州之外，世界东西方两大文明，都曾有过探索各自区域大河源头的壮阔历程。西方探索的是世界第一长河尼罗河(全长6671千米)，因为古埃及是西方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东方探索的是世界第五长河黄河(全长5464千米)，相比来看，黄河源头由于身居世界屋脊，自然环境更为严酷。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是中华文明的直接源头。在黄河流域，我们可以看到百万年人类史、万年文化史与五千年文明史。对尼罗河与黄河的探源，实际上折射出两大文明对自身源头、对文明根脉的认知与追寻。

　　早在公元前5世纪，西方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就发出“尼罗河源在何方”的疑问。古代西方多次组织人员探索尼罗河源头，其中公元61年，罗马皇帝尼禄派遣探险队沿尼罗河逆流而上，最终抵达今南苏丹境内白尼罗河的大沼泽，无法继续前行。这是古代西方最接近尼罗河源头的一次探索，但距尼罗河实际源头仍有约1000公里之遥。尼罗河真正的源头，直到19世纪才被最终揭晓。

　　与之相应，秦始皇派出的五大夫翳一行来到昆仑山采药，已经抵达黄河源头的扎陵湖一带。这里距真正的黄河源头，已只有一百余公里之遥。也就是说，早在2200年前，中国人对黄河源头的探索，已经相当准确。屹立在扎陵湖畔的秦刻石，因此不只是一块石头，更是一双穿越千年的眼睛。它让我们看到中华民族的伟大，看到中华文明的高度，也看到先民探索广阔山河时那份执着、智慧与豪情。

　　(青海师范大学 侯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