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索南达杰到今天的他们 30余载接力守护可可西里
1994年,杰桑·索南达杰在太阳湖畔为守护藏羚献出宝贵的生命。此后,扎巴多杰组建“野牦牛队”,扛起这份守护重任。30多年过去,巡护的脚步从未停歇。一座座保护站扎根可可西里,一代代巡山队员默默坚守。盗猎的枪声早已沉寂,藏羚数量从原来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可无人区的风雨、沼泽以及各类突发状况,依旧让巡护之路充满艰辛。

风雪天,巡山队员艰难巡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无人区的绝境:风雨里的生死考验
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可可西里管理处沱沱河保护站副站长华才让,这辈子都忘不了2016年的那个雨季。
2016年的夏天,华才让和几名巡山队员进入太阳湖附近蹲点值守,原本计划20天后返程。可突如其来的大雨一连下了十几天,前行的道路被雨水泡透,路面泥泞湿滑,车辆寸步难行。几辆巡护车接连陷入泥坑,队员们好不容易把车挪出来,可没走多远便再次被困。
可可西里深处没有手机信号,对外联络只能依靠卫星电话,通话一分钟要好几元钱。“不到走投无路,我们谁都舍不得打卫星电话。”华才让说。大家咬牙硬撑着,直到随身物资快要耗尽,依旧无法脱困,这才拨通了求救电话。可一批又一批赶来的救援队伍,都被恶劣的路况拦在半路,始终无法靠近。
漫长的等待中,物资越来越少。“我们出发时带的食物和干净的水都消耗完了,最后只剩下一箱方便面,一天才舍得吃一桶。”华才让说。渴得实在不行,被困队员就舀起路边的泥水,倒进随身携带的锅中沉淀过滤,烧开后勉强喝几口。由于连日下雨,所有人的衣服、鞋子都被雨水打湿,始终无法晾干,大家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闹布东周是第三批救援队的成员。他在沱沱河保护站当了十几年巡山队员,熟悉辖区内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是站里出了名的“活地图”。第三批救援队赶到时,离被困队员已经很近了,中间只隔着一条河。
“当时车过不去,我们便想着穿上防水衣走过去。一下河发现,河水到了我们的肩膀处,水流湍急。”闹布东周说。他和同伴手牵着手稳住身体,把物资顶在头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们刚下河不久,对面一个兄弟看见我们手里的物资,直接跳进水里就冲我们跑过来。”闹布东周回忆说。可当食物终于递到被困队员手中时,大家却难以下咽。连日空腹让他们的身体一时无法适应,最后每个人只能勉强吃下一点食物,简单补充体力。
经过4批救援队的接力救援,被困40多天的巡山队员终于走出了无人区。即便经历了这场生死考验,大家也只休整了几天,又背起装备,重返辖区继续巡护。

巡山队员清理淤泥。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藏羚的摇篮:荒原上的温柔守护
1996年出生的才索加,是土生土长的可可西里人。他小时候很少能见到藏羚。“那时候藏羚的胆子特别小,离人远得很,隔着几公里看见人影,转身就跑没影了。”才索加说。19岁那年,在索南达杰英雄事迹的影响下,才索加成为一名巡山队员,一干就是11年。如今,他已成长为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可可西里管理处索南达杰保护站的副站长。
十几年的朝夕守护,才索加见证了可可西里最明显的变化——藏羚的数量越来越多。他曾在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可可西里管理处卓乃湖保护站担任季节性副站长。每年5月到7月,来自青海三江源、西藏羌塘、新疆阿尔金山等地的雌性藏羚,都会长途跋涉,齐聚卓乃湖产崽。
一次在卓乃湖的巡山经历,让才索加至今记忆犹新。那天他骑着摩托车进山巡护,从远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他心里一紧,赶紧往山坡上走,走到山顶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深受触动。“不夸张地说,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藏羚,整片绿草地都变成了土黄色。它们走动、鸣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发出阵阵轰鸣。”才索加说:“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可可西里为什么被称作‘动物王国’。”
藏羚产崽季的卓乃湖危机四伏。狼、熊等野生肉食动物齐聚于此,伺机捕食刚出生的藏羚。
2023年夏天,才索加和队员在巡山时发现藏羚群异常躁动,上前查看后发现,一只母藏羚刚刚被狼咬死,身体还是热的,看得出刚刚生产过。才索加赶紧带着队友四处寻找,很快找到了不远处的小藏羚。
“小藏羚机警得很,一看见我们就使劲躲藏。”才索加说。为了不惊吓到虚弱的小藏羚,队员们不敢开车追赶,只能下车徒步靠近。这只小藏羚十分机敏,跑一段就停下观察,等人靠近便再次逃跑。就这样追追停停,队员们在荒原上和它周旋了几个小时。
“后来我们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一点一点往前挪。”才索加回忆说,“有时候眼看就要够着了,小藏羚又站起来跑了。”最后,小藏羚实在跑不动了,才索加终于将它带回保护站。在队员们的悉心照料下,这只小藏羚慢慢恢复状态,逐步具备野外生存能力,最终成功回归草原。
索南达杰保护站野生动物救护中心自2000年运行至今,已累计救助800多只以藏羚为主的各类野生动物。为帮助获救幼羚循序渐进适应野外环境,队员们摸索出一套科学的野化训练模式,结合藏羚不同成长时期的体能与生活习性,实行分区驯养、分级训练,最大程度培养它们回归荒原后的生存能力。
无声的接力:一代人传一代人
才索加刚成为巡山队员时,带他的前辈时常叮嘱:“进山的时候不要睡觉,好好看路,看哪边能走,记住山的模样。万一有一天迷路了,你看到这座山,就知道左边有路还是右边有路。”那时候才索加年轻,只觉得前辈太过啰嗦。等到自己开始带队,才真正读懂这番话里的深意。如今每次带着年轻队员进山,他也会反复叮嘱:“别走神,多看多学。”
才索加不是没后悔过。在卓乃湖保护站担任副站长的时候,站内没有手机信号,供电也不稳定。有段时间他天天问自己:我干这个图啥?哪怕回家和家人坐在一起,也比在这儿强。可每次巡山,看见藏羚成群结队从地平线上走过,他心头的烦闷就散了,又舍不得离开。“我们长年守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些可爱的藏羚吗?现在能看到这样美好的景象,一切都值了。”才索加说。
华才让也无数次有过放弃的念头。2016年被困无人区的40多天里,他天天想着:这回要是能出去,说什么也不干了。可真正脱险归来,短暂休整后,他还是回到了保护站。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一直记得前辈们描述过的一个画面——母藏羚遇害后,它们的孩子会趴在妈妈身上寻找奶水。一想到这个画面,我就舍不得走。”
格加是今年刚入职的新队员,来到沱沱河保护站还不到一个月。他每天跟着老队员闹布东周沿青藏公路巡护,捡拾路边垃圾,劝导游客不要惊扰野生动物,晚上认真写巡护日志。格加从小听着索南达杰和“野牦牛队”的故事长大,成为一名巡山队员是他的心愿。“听前辈们讲,早年保护站只有简陋的帐篷。现在条件好多了,有了遮风挡雨的房子,还有更加专业的巡山设备。跟从前比,眼前这点辛苦真不算什么。”格加说。
可可西里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坚硬的冻土层难以长出树木。但在这里,每一位守护者的心中,都生长着一棵“生命树”。从索南达杰亲手栽种的那棵杨树开始,“生命树”便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几十年岁月流转,这棵无形的大树早已连成林海,在雪域高原生生不息。正如才索加所说:“电视剧《生命树》的热度会散去,可可西里的热度会过去,但一代代巡山队员会永远坚守在这片美丽的土地。”
(来源:西海都市报)
作者 张昕岳 史永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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