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阿来：果洛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生动的画面

　　中新网青海新闻7月4日电 题：专访阿来：果洛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生动的画面

　　作者 胡贵龙 刘志强

　　阿来，男，藏族，1959年7月生，籍贯四川省马尔康市，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协会主席、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果洛州民族团结进步宣传大使。近日，阿来再次踏上青海的土地，带着《大河源》的滚烫余温，与我们畅谈行走高原的所见所感，以及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层思考。

　　阿来老师您好，最近您先是受聘为青海民族大学驻校作家，又与果洛州委统战部举行座谈会，这一趟行程里，从谈论高校文化到果洛民族团结，您感受到的最鲜明的联结是什么？

　　阿来：我这一辈子的写作，根脉其实一直扎在青藏高原的山山水水里。这次在青海民大跟师生们讲“行走大地，笔耕山河”，核心就是说文学不能关在书斋里生长，要踩着泥土才能有生命力。从大学的讲台到果洛的草原，我看见的是同一种东西：各民族的文化在这里不是孤立的，是像黄河的支流一样，慢慢汇聚到一起的。高校里不同民族的孩子坐在一起听文学，草原上不同民族的群众一起守护家园，这本身就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生动的画面，这种从思想到生活的联结，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

　　您担任果洛州民族团结进步宣传大使已经满一年了，这一年里多次深入果洛行走，您亲眼看到果洛在民族团结方面发生了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变化？

　　阿来：我第一次来果洛的时候，很多地方的路还不好走，部落时代留下的文化记忆还带着封闭的色彩。这一年再走，我发现最明显的变化是“开放”。以前大家说起自己的文化，可能只知道守着自己的那部分，现在不一样了，果洛六县都成了国家级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县，大家会主动把格萨尔的传说、年保玉则的故事，和黄河文化、和整个中华文明的脉络连在一起。我在很多乡村看见，汉族的农技员教藏族群众种牧草，藏族的老艺人给汉族的孩子讲史诗故事，大家不再是“各说各的”，而是真的把彼此当成了一家人，这种从心里生出来的亲近，是我这一年看见最珍贵的变化。

　　您的长篇非虚构作品《大河源》里，用了大量笔墨书写果洛文化，尤其是“阿依地”的格萨尔赛马称王出发地这段内容，很多读者都说第一次从文字里读懂了果洛文化和中华文明的深层关联，您当时书写这段内容的时候，是怎样的思考？

　　阿来：很多人写黄河源，只写雪山湖泊，只写自然景观，但我一直觉得，黄河的“源”不只是地理上的那一股水，更是文化上的根脉。果洛刚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这里的人祖祖辈辈沿着黄河居住，从远古的迁徙传说，到格萨尔史诗千年的传唱，再到后来各民族在这里通商、通婚、一起建设家园，这些内容不是孤立的藏族文化，是整个黄河文化里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我写“阿依地”的祭坛，写大家把史诗当成真实的历史去珍视，不是为了只讲一个神话故事，是想告诉大家：这些流传了千百年的传说，本质上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对英雄的共同向往，对美好生活的共同追求，这种共通的情感，就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古老的种子。

　　您常年在三江源行走，这几年亲眼看到黄河源区的生态发生了很多变化，在您看来，生态保护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间，有着怎样的内在联系？

　　阿来：我二十多岁第一次来黄河源的时候，有些草场退化得厉害，黑土滩连草都长不出来。这几年再来，看见很多以前消失的湿地重新冒了出来，藏羚羊、藏野驴的种群越来越大，连很多以前少见的高原植物都重新回来了。生态不是一个抽象的环保概念，黄河源的水，流到中下游去，供养的是大半个中国的人。果洛的各民族群众守在这片源区，他们的每一次巡山、每一片补播的草场，都是在为整个国家守护生命线。当大家意识到，自己脚下的这片草原，和千里之外黄河岸边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的时候，自然就会生出“我们同饮一江水、同是一家人”的认同感，这种从生态共生里长出来的共同体意识，是最扎实、最长久的。

　　在民大专题讲座时您说，您去年探访尕日塘秦刻石的时候，差最后200米没能走到，成了一个遗憾，这次来果洛，有没有打算补上这个遗憾？

　　阿来：我这一辈子在高原行走，见过很多石头，但是尕日塘秦刻石不一样。它是目前中国已知唯一存于原址、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两千多年前的文字，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黄河岸边的高原上，这是什么概念？这说明早在秦代，中原的文化脉络就已经延伸到了黄河源区，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根本不是近现代才发生的事，是几千年来一直没有断过的历史。去年走到离它只剩200米的地方，突然遇到了沼泽，实在没法往前，只能转身返回，那之后我一直记挂着这个地方。今年9月我肯定还要来果洛，第一件事就是要走到尕日塘秦刻石的面前，亲手摸一摸那些两千多年前的文字，我喜欢这些古老的石头，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比任何书本都更能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从来都是一体的。

　　《大河源》出版之后，为果洛带来了全国性的关注，很多读者都是看完书之后专门想来果洛走一走，接下来您针对果洛的创作，还有什么新的计划？

　　阿来：《大河源》只是一个开始，我写它的时候就说，我不敢说自己做到了完美，只是做了一次真诚的全力以赴的尝试。接下来我想沉下心来，在果洛多住一段时间，去记录那些普游的民族团结故事：那些在草原上教了几十年书的汉族老师，那些带着大家一起搞生态旅游的藏族带头人，那些不同民族组成的和睦家庭，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才是最鲜活的。我不想写空洞的口号，我想把他们的日子、他们的情感、他们之间那种不用多说的信任，都用文字记下来，让更多人看见，果洛的民族团结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是一天一天实实在在过出来的日子。

　　最后，想请您对青海的读者，尤其是年轻的创作者们，说几句您的心里话。

　　阿来：我一直跟年轻的写作者说，不要急着坐在家里编故事，多出去走一走。青海的山山水水里，藏着太多别人没有的宝藏，你去摸一摸黄河源的水，去看一看年保玉则的湖，去听一听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你就会明白，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从来都是各民族共同守护、共同创造的家园。文学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华丽的辞藻，是来自你对这片土地的爱，来自你对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的共情。希望更多年轻的创作者，能跟我一起，把青海大地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怎样像那些千年的雪山一样，稳稳地立在天地之间。(完)